凡煙小說

☆、手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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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是七點十分在鐘樓那邊的商場上映。五點鐘,何文溪牽著丁穎一開始往那邊走,中途去吃了個飯。

到了一段老宅院的巷子口邊,卻前後突然又包抄出很多人。丁穎一是一點不意外的,他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,就在半天之前,他還回了鄧運明一句:知道哦,小可愛。

今天李開林難得有時間親自過來,後面跟著昨天那幫人,李開林看看丁穎一,又看看何文溪,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,他這麽大的人了,也不知道做點專業的事,打完走人算了,偏偏跟那些一樣,八卦地啰嗦起來。

“你他媽的,你小子口味是這樣啊?”

丁穎一笑著,還點了一根萬寶路,咬在嘴上,左手抱星黛露,右手抄口袋,“是啊,就是這口味,看不慣啊?”

李開林倒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地換個方向擰頭看著他,“你小子,是真豁得出去啊!這不僅長的醜,調查過還是個窮鬼啊!”

“行不行了,打就打,不打就滾。”丁穎一說。

李開林啐一口,大聲說:“小麥!我們幾個叔叔都是看著你長大的,不能看你做這種自甘墮落的事!你給我跟他分手!”

丁穎一笑著說,"你管天管地,管起同性戀的事了。我特麽的值得麽,你特麽的趕快打,讓我走人。"

李開林罵道:“小麥!你他媽的是個好孩子,我們都他媽的知道的!你別他娘的再給我丟人現眼!給我跟他分手!”

丁穎一笑,“我還好孩子了?我都要跟人上床了,我還想吸毒呢,你有沒有毒品貨源啊?介紹給我認識認識,事後給你點好處。”

何文溪瑟縮不安地聽著,一句話不敢插。

李開林瞪得眼睛牛一般大,“他還沒上過你?”

“今晚這不就該上了嗎。”丁穎一笑。

李開林立馬把眼睛對準何文溪,“□□媽,你敢上他試試?”

何文溪抖的如篩糠,昨天的傷痕還隱隱作痛。

李開林恢覆正色,“小麥,我今天是來跟你要錢的!你有沒有錢,你這個男朋友有沒有錢?你說一句話!打完我們這個月就算結束,下次兩個月後再打。”

丁穎一笑得都要成花了,“看不見啊?有錢能讓你堵在這?”

李開林也不啰嗦了,說:“猴子,上吧。”

猴哥緊張地掃了一眼,說:“哥,打哪個”

李開林:“你他媽,當然是打那個男的啊。”

猴哥:“可,兩個都是男的啊。”

李開林又強調一句:“男朋友!”

“哦哦......”揣摩著昨天自己的心情,猴哥沒判斷錯誤,揮棒朝何文溪揍下去。

老式小巷裏慘叫聲不斷,何文溪捧著自己的腿,幾乎要廢了。

這次丁穎一連裝都懶得裝,直接抄手在邊上看,順便抽完一支煙。

揍完後,何文溪兩條胳膊基本是廢了,大半天不能碰。

丁穎一冷冷地站在巷子裏,堵住想要走的那幫人,對李開林說:“李叔,這樣下去沒意思,我想過了,我那房子我不想要了。但是我自己決定不了,那畢竟是給我爸養老用的,我要先去濟南問一趟我爸,他同意了我才能把房子給你們。”

李開林說:“你去吧,定位開著,不準關!”

“嗯。”

眾人散去,西安的晚霧降下來,丁穎一不攙何文溪,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向地鐵通道。

“一一,你們到底什麽恩怨?”雖然已沒人,何文溪到底不敢對丁穎一再強硬了。

丁穎一回頭微笑,“我欠人家債,七百萬。”

星黛露的耳朵聽到,何文溪也聽到,何文溪猛然一怔,“七百萬?!”

丁穎一理所當然地笑笑,“老公,以後跟我一起還債哦。你也不想天天被人打吧。”

何文溪不敢再往前走,那電影,還有今天的晚上,他突然不是那麽期待了。

老巷昏黃的暮光下,何文溪駐足不前,丁穎一也回頭看,“怎麽不走啊?”

“一一,我......”

丁穎一知道他想說什麽。何文溪越是這種慫包,他越要黏著他,拼命利用他,讓別人把他當正主打。

對待一個自己不愛的人,是可以做到十分心狠的。

他笑盈盈地,“以後慢慢還嘛,我們有的是時間啊。”

何文溪緩緩地,低著臉跟上,沒說什麽話。

抵達電影院門口,丁耜,已經在了。

丁穎一沒有立即現身,他叫何文溪先站著,自己立在柱子後觀察。

今天的丁耜格外挺拔帥氣,一米八的個子在人堆裏鶴立雞群,穿著一身黑色阿迪運動裝,鞋子是純白色,頭發也做過,比他那次做的還時髦。他的臉也難得的被好好護理過,那麽幹凈瀟灑的一張臉,從來都是自己早晨捧著親著喚起來的,丁耜不喜歡用水乳,但是西北的冬天幹,丁穎一經常耐心地哄他抹一點。

他捧著一大束漂亮驚艷的粉玫瑰,懷裏還趴著一只嶄新的睡顏星黛露,沒有自己這只舊的大,只有一條手臂寬,剛好可以趴在人的肩膀上,眼睛閉起,十分可愛。

丁穎一再低頭看一看自己的星黛露,不由說:“兔兔,你已經很臟了。”

“你看見沒,爸爸捧著的那個,是你的妹妹。兔兔,咱們都臟了,乖乖呆在角落,別嫉妒人家,我不會扔了你的。”

星黛露沒有說話,丁穎一望著遠方的丁耜,無助地把星黛露捧進自己懷裏,繼續等待。

三分鐘後,丁耜在不斷看手表時,人群中向他走來一個打扮精致的女孩子,薄荷綠裙子,燙過的馬尾,眼鏡也卸掉,換成隱形,嘴上淡淡抹了粉色唇彩。

李星渺一下子望見人群中最顯眼的這一個,看到花,看到兔子,她激動得以手捂面,“四哥......”

丁耜一回身,看見竟然是她,眼神一動,然後飛快明白什麽,不顧搭話,竟立刻往四處看。

丁穎一藏在柱子後面,半個身子被他看到,眼睛裏盈滿的淚水也被他看到。丁耜喘著氣,擡足就要過來。

丁穎一卻回頭喊一聲何文溪,“過來,牽手。”

何文溪默不作聲地上來牽住手,還在想自己的心事。這一幕被急速狂走的丁耜看到,他突然楞住。

丁耜和丁穎一打了照面,後面的李星渺也跟上,何文溪也擡頭,四人以兩對的姿態,站成兩排互相望著。

丁穎一達成期望的目標,笑了笑,眉目無波瀾。

丁耜,你們真是對璧人。

丁耜,這個女孩子性情穩重,不會像我一樣,做什麽出格的事,雖然可能提供不了什麽情緒價值,但是你知道,組建家庭,最重要的是人品性情,一個好的人,才能陪你一輩子無風無雨。

丁耜,你這麽好的人,我不想看到命運也虐待你。

四人互相望著,丁耜眼中有很大的淚水崩下來,玫瑰花被打濕,他好像明白,今天是喊他來幹什麽的了。

“寶寶。”他毫不避諱,根本不介意李星渺何文溪,根本不介意任何路人,哭著喊。

丁穎一沒料到他會這樣,本來還以為這樣的場面,有心維持面子的人,都會順坡下的。

他慌亂地說,“丁耜,丁---你們也到啦,你和李小姐進去看電影吧。李小姐,你的票打好沒?”

李星渺已經完全慌亂,失神地說,“哦,哦哦,打好了。”

“那你們進去看吧,這是我男朋友,我們一會也要看的。”

李星渺被驚得驚天雷劈。

丁耜卻做出更令人震驚的舉動。他一把把那一大捧玫瑰花塞進丁穎一懷裏,然後把睡顏星黛露也往他肩膀上一趴,哭紅了臉,抹幹淚水,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親下去。

偌大的商場,整個第四層,萬人皆驚。

“寶寶。”丁耜哭著擡頭,一遍遍地給自己抹淚水,也給丁穎一抹淚水,“你幹什麽?為什麽氣我?為什麽要這樣?”

李星渺已經接受無力,何文溪也半死不殘地站在邊上,看著這個一米八的男人,毫無宣示主權的欲望。

丁穎一捧著那樣漂亮幹凈的鮮花,又聞到了睡顏星黛露上,沾染的丁耜剛剛洗過澡的清香味,毫無預料,十分沒用的,還是淚水潸然落下。

“丁,丁耜......”面色蒼白,似乎所有的詞語都不能表達。

“你,你在紐約的幾天,還好吧?”想了許久,還是最想問這個。

丁耜又抹一次淚水,說:“嗯,每天有你陪著,不知道有多好。”

“哦,那就好。”

丁穎一呆呆地站著,在無數人的註視下,心想,丁耜,我接下來做的這個事,你不要怪我,我本來沒想在這樣的場合讓你難堪的,我還以為,我們能有出了電影院後再獨聊的機會。

他慢吞吞地取出手機,顫抖地滑亮屏幕,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那張被偷拍的他和何文溪親吻的照片放到丁耜眼前。

“我不是那麽喜歡你了。你就當我是場夢吧,丁耜,別再執著了。”

整個四層沒有一點聲音。

丁耜垂泣的淚水變到無聲,他的頭低下去,有兩分鐘沒有說話。

丁穎一也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務,他遲鈍地抱著花和兔子離去,拽住何文溪的手,說:“走啊。”

何文溪無聲地跟著走。

身後突然發出一聲咆哮,那個男人哭到傷心欲絕,整個商場都是他歇斯底裏的聲音,何文溪被突然踹倒在地,丁耜瘋狂地揮拳頭,把他按在欄桿上打。欄桿十分脆弱,一旦用力過猛人就會掉下去,這下子四層的保安都來了,丁耜哭著大叫,用出的力氣竟然那麽大,三個保安都拉不住他,丁耜一邊罵著,一邊追著何文溪暴打,何文溪被他霎時打斷兩根肋骨,吐出一大口血。他踢他一腳,又把他踢回欄桿邊上,想直接把人踢下去,所有人大驚,丁耜終於被攔下來。

“滾!”

“滾!”

丁耜咆哮著,沖圍觀人群喊。

所有人一哄而散,不敢再看。

場面很亂,似乎所有人都在指責他,丁耜還是定定地只望著丁穎一一個人,眼圈紅成那個樣子,捂面無聲地哭泣,最後想起來什麽,猛然把剛才扔到地上的一個紙袋拾起來,上面寫著卡地亞字樣。他把一只玫瑰金的精致至極的窄手鐲掏出來,瘋一般地往丁穎一手上套,口中喃喃,“鐲子到了,寶寶,鐲子終於做好了,你看看,喜不喜歡,你看看。”

丁穎一默然無聲地站立著,淺淺低頭看,看見一片玫瑰色的金光耀入自己的眼,經典的卡地亞螺絲扣式樣。他這只鐲子定制那麽久,原來是在上面寫了三個名字:丁耜,丁耜,丁耜。

都用花邊流渡起來,字樣比正常的定制字大很多,已經到了有品位的設計師都會拒絕的程度。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他手上,望他一生不忘,不遺。

丁穎一撫著手鐲,知道,這種鐲子,起碼是要十幾萬的。

丁耜,其實,原本我或許真的可以說的。也許咱們家,是可以給我拿七百萬的。

丁穎一流著淚,立在颶風中央,無笑無語。

愛是什麽呢,愛是不能讓你走會讓自己後悔的路。

我是看過很多歌劇,你以為我有一腦子的羅曼蒂克,可是回國這麽久,我好像比你們誰都現實了。

你看看我懷中的這捧花,多麽嬌艷,我已是比不上的了,我這樣一個人,後半生只為還債,你跟我在一起,還要被背著同性戀的名號被人戳戳指指,就像剛才的萬人空巷一樣,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嗎。

鐲子我收下,那三個名字,我定永記心頭,但是咱們,已經是兩個維度的平行線,這輩子都不可以再交集。

我用一顆最真摯的愛著你的心,祝你健康,一生平安,財貨充足,家庭美滿。那一把吉他,也別再丟下了。

丁穎一漠然著眉目說:“知道你這個樣子有多討厭嗎?”

丁耜立著,沒有反應。

李星渺在邊上也皺起眉頭。

丁穎一輕蔑地笑了一下,輕浮地撣了撣鐲子,“手鐲不錯,能賣個好價錢吧。”

他把欄桿邊血人一般的何文溪扶起,當著兩人的面,又笑著輕吻了一下,黏糊地說:“老公,對不起哦,讓你為我受傷了。回去我給你好好處理。”

兩人相攜著走遠,連李星渺都在背後不忿地指罵,丁耜那裏,卻果然是,再無一言了。

丁耜的眼睛裏,他的寶寶,攙著那個人,慢慢地遠去,他也煥然變作一種新的相貌,很久很久地立在那裏,雙手空空,身前身後都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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